午後的北屯區公所,陽光靜靜灑在調解室的地板上。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,提醒著時間的前進,卻也彷彿在等待某個轉折的出現。調解桌的左側,是本次調解的聲請人-阿明,他在公司已經服務了12年又6個月,當時他雙手緊握,指節泛白,眼神中似乎透露著壓抑許久的不甘;對面則是他前公司的負責人陳老闆,雖然西裝筆挺,但卻難掩眉宇間的緊張與防備。
調解開始後氣氛顯得凝重。由阿明率先開口,聲音低沉略帶著顫抖:「我不是來吵架的,我只是想知道,我為公司付出的這12年半裡,到底算不算數?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他停住了,像是怕再說下去,情緒可能會失控。
當下我強烈感受到阿明不滿的情緒,所以沒有直接切入調解的主題,而是靜靜地接著聽他說。他覺得工作數十年,忽然間被裁員了,這不只是金錢的爭議,也是一段突然被切斷的人生軌跡。
「你在意的是任職期間付出的這段時間也應該給予尊重,對嗎?」我輕聲試探性的問。但這一句話,像是把鑰匙,瞬間打開阿明的心防,他的眼眶瞬間泛紅,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隨後輪到對造陳老闆發言,他的語氣仍帶著防備說道:「這幾年公司真的很辛苦,我不是不想發資遣費,而是公司真的快撐不下去了!……但我也沒想到,阿明他會這麼的憤怒。」
當雙方已大略發洩完情緒,我才緩緩的將話題帶回現實的法律層面,而阿明也提出他的主張,依據《勞工退休金條例》第12條第1項之規定,勞工適用本條例之退休金制度者,適用本條例後之工作年資,於勞動契約依勞動基準法第11條、第13條但書、第14條及第20條或職業災害勞工保護法第23條、第24條規定終止時,其資遣費由雇主按其工作年資,每滿1年發給2分之1個月之平均工資,未滿1年者,以比例計給;最高以發給6個月平均工資為限,不適用勞動基準法第17條之規定。
換言之如果以「勞退新制」計算,工作每滿一年就發給0.5個月平均工資,未滿一年按比例計算,最高以發給6個月平均薪資計算。接著他繼續說明他的計算方式,他的平均工資是42,000元,年資為12年6個月。超過12年所以以最高的六個月平均薪資計算,6個月×42,000元,陳老闆依法應給付的資遣費是252,000元。
關於資遣費的計算雙方皆無爭議,所有的依據和數字都寫在紙上,言談中沒有過多指責,卻清楚而有重量,接著,我將討論重點移轉到另一個請求的項目上-加班費,阿明說道:依《勞動基準法》第30條規定,勞工正常工作時間,每日不得超過8小時,每週不得超過40小時。超過工時的部分,依同法第24條第1項第1、2款,給付延長工時工資,平日加班,前2小時至少加給3分之1以上,再延長2小時內,則加給3分之2以上。依據陳老闆所提供2年前阿明在職期間的出勤資料確認,他遭辭退前每月確實約有20小時的工時未給付加班費。阿明並表示,這些權益,是法律所保障勞工的最低標準!
我緩緩說道,調解的目的除了雙方協商解決方式外,也可以透過了解法律的規定來把底線畫清。
陳老闆沉默良久後低聲無奈的說:「公司近年財務狀況確實不好,如果全部一次付清,我真的會很吃力。」
阿明聽到這句話,身體又不自覺的緊繃。眼見至此我立刻用堅定但溫和的語氣說:「阿明的主張皆依法有據,法律雖然保障勞工,但調解的目的,是讓事情的處理可以更加圓融,不讓雙方的誤會留下更深的傷疤。」
隨後陳老闆轉向阿明,誠懇地問:「我真的無法一次拿出這麼多錢,但可以調整給付的方式,讓我把這段時間撐過去,你能不能考慮一下?」阿明思考後沉默了很久…。
眼見至此我向阿明說:「陳老闆已經釋出解決問題的善意,也請您能再考慮一下。」阿明又沉默了一下,終於開口:「我不想再耗下去了……我只想能堂堂正正的離開。」
這一刻,調解室裡緊繃的氛圍終於鬆動。在我和其他委員的周旋與協助下,雙方逐步達成共識,雙方同意以資遣費252,000元,全額依法給付;加班費依協議以120,000元計;合計372,000元,分三期給付,一期未給付,視為全部到期。
當我將和解的內容唸完,並向雙方說明了調解書的法律效力後,便問道:雙方當事人是否同意接受上述的和解條件?兩人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。
在簽立完調解書後,阿明站起身,猶豫了一下,主動伸出手,剎那間陳老闆也愣了半秒,隨後站起身來上前緊緊的握住阿明的手,並說:阿明,謝謝你這些年為公司的付出,也謝謝你對我的體諒!
阿明隨後也回復:雖然過程中有些許的不愉快,但謝謝老闆今天願意來跟我談,也感謝您這些年的照顧。沒有激動的言語和情緒,卻比任何爭辯都更有力量。此時,我的心中是滿滿的感動與踏實。我知道,今天不僅是解決了一件勞資爭議,而是透過人性間的相互體諒,替兩個原本對立的當事人解開了一個卡在心裡許久的心結。
在區公所的調解室裡,調解委員每天做的,正是這樣的工作—在法律與人性之間來回遊走,用專業作為和解的支點,用同理作為化解紛爭的力量,一步一步消弭對立,讓紛爭衝突轉化為修復關係的契機。
這份工作不喧嘩,卻深刻;不張揚,卻改變人生。也正因如此,值得每一位調解委員,持續以熱情投入,驕傲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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