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解,像是一場需要極大耐心的對話練習。它不是裁斷對錯的法庭,亦非角逐勝負的競技場,而是一個由第三方「調解委員」細心鋪設的協商平台。在這個調解室裡,沒有法槌落下的鏗鏘聲響,只有一次次嘗試理解與靠近的對話,讓原本因紛爭而對立的雙方,有機會在情緒的浪潮中找到出口,進而尋求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共識。
然而,踏入調解室的雙方當事人,往往帶著滿腹委屈與防備。彼此你來我往,各自陳述己見,指摘對方過失,並提出想要的補償訴求,同時緊緊守住自己的立場。另一方自然不願示弱,同樣反擊、否認、拒絕讓步。當態度逐漸強硬,調解桌便成了橡皮筋的角力場,雙方奮力拉扯,卻往往忽略橡皮筋的彈性終究有限,一旦過度僵持,最終換來的多半是斷裂與不歡而散。
在眾多調解案件中,車禍案件占了相當高的比例。車禍所帶來的影響,往往不只是金錢所能輕易衡量。除了車輛修復與醫療費用外,還可能伴隨行動不便、工作受影響,甚至留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。對當事人而言,那是一段不願回想,卻又不得不一再檢視的傷痕。
近日,我調解了一起兩位剛出社會的新鮮人阿義與小紫的機車擦撞案件。事故雖不算嚴重,卻已打亂兩人原本的生活節奏。初入職場的他們,帶著手腳的擦挫傷與疲憊神情走進調解室,眼神中透露出不安與忐忑。
討論很快陷入僵局,焦點停留在最敏感的「賠償金額」。阿義率先提出五萬元的訴求,語氣中帶著受傷後的無奈與堅持;小紫則因經濟壓力面露難色,沉默與遲疑讓空氣瞬間凝結,雙方的心理距離再度被拉開。
我深知,若任由討論困在數字的死胡同,調解桌終將淪為冰冷的喊價場。於是,我引導阿義暫時放下僵持的「總金額」,改以「議題拆解」方式進行,從醫療費、車損到傷後生活不便,一一梳理事實與合理性。在此過程中,我嘗試成為雙方溝通的橋樑,以中性的語言轉述彼此的處境。我想傳遞的訊息很單純:「那些沒說出口的辛苦,我都聽見了。」當委屈被看見、感受被理解,原本緊繃的對立便開始鬆動。
隨著理性與感性的雙軌並行,部分費用在釐清後達成共識,有些則在現實考量下彼此讓步。原本緊繃的氣氛逐漸緩和,就像那條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,終於重新找回彈性。最終,雙方在反覆思量後,以兩萬元達成共識,為這場調解畫下句點。這裡沒有絕對的贏家,卻讓彼此獲得了一份如釋重負的平靜。
這起案件再次印證,調解的核心不僅在方法與技巧,更在於心態。唯有雙方願意各退一步、讓出空間,共識才有落腳之處;若一味堅持己見、寸步不讓,再完善的制度也難以發揮作用。
走進調解室之前,若能先理解這是一段需要彼此調整與妥協的旅程,衝突便多一分轉圜的可能。誠如調解室牆上靜靜懸掛的那句話:「原諒別人,就是善待自己。」
有時,放手並非認輸,而是讓事情在轉身之後,走向更好的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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