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藥廠業務崗位退休後,我走進調解委員會,換下熟悉的套裝,穿上調解委員的背心。看似從「商業競爭」跨足到「法律紛爭」,但這段轉折旅程對我而言,並非重新開始,而是過去數十年職場智慧的延伸與昇華。
一、診斷:在情緒背後尋找「病因」
過去在藥廠工作,我們最重視的是「診斷」。業務人員必須精準掌握醫師的需求與病患的痛點,才能提供正確且有價值的藥物資訊。
而在調解現場,兩造雙方往往情緒激動、言詞尖銳。我的第一步,並不是立刻翻閱法律條文,而是發揮過去業務訓練出的敏銳觀察力,嘗試分析這場爭執背後真正的「病根」——究竟是情緒上的不甘心,還是現實層面的經濟困境?藥物能治療生理上的疾病,而調解委員的職責,則是在紛亂的情緒中,診斷出卡在心裡的那個結。
二、藥引:用專業與誠信建立信任感
藥廠業務能在醫學專業領域立足,憑藉的是紮實的專業知識與長期累積的誠信。醫師願意採納你的建議,來自於對你專業判斷的信任。
同樣地,在調解桌上,當事人踏入調解室時,往往滿懷防備。我習慣運用過去建立信任的方式,以專業的態度與中立的傾聽作為起點。當對方感受到你條理分明、情緒穩定、不偏不倚,那顆躁動不安的心,自然也會慢慢安定下來。我常想,調解委員有時就像衝突中的「緩釋劑」,不求猛藥去痾,而是潤物無聲,讓雙方在理性的氛圍中重新展開對話。
三、劑量:掌握退讓與堅持的「黃金比例」
在業務談判中,最困難的是利潤與成效之間的拿捏;而在調解過程中,最具挑戰性的,則是如何在「法律的骨架」與「人情的血肉」之間取得平衡。
藥物劑量多一分可能成毒,少一分則無效;調解亦是如此。賠償金額的開價、道歉的誠意與讓步的幅度,都需要精準掌握。我運用過往在商場上累積的談判經驗,協助雙方在僵局中尋找「最大公約數」。我經常對當事人說:「訴訟是切割,調解是修補。」與其在法院耗費數年,換來一紙冰冷的判決,不如在調解室裡,共同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「健康平衡點」。
四、預防:公共衛生觀唸的「前端攔截」
在公共衛生領域中,有一個核心理念:「預防勝於治療」。透過前端的衛教與預防措施,可以大幅降低後續沉重的醫療與社會成本。
這套邏輯在調解實務中同樣適用。實務上,最令我們困擾的,莫過於所謂的「保險黃牛」。他們常趁當事人驚慌失措、急於解決問題之際,利用資訊不對稱,教唆提出不合理的賠償條件,甚至介入調解、索取高額報酬,導致原本單純的案件橫生枝節,難以達成共識。對我而言,這些黃牛就像破壞社會免疫系統的病毒,讓原本可以被有效解決的糾紛徒增成本。
五、治療:用行動開出「預防處方箋」
再好的調解技巧,也需要具體有效的「工具」作為後盾。在一次與法制局李局長的座談中,我結合過去在藥廠推廣衛教的經驗,提出具體建議:「應主動製作『拒絕黃牛』的宣導海報,張貼於黃牛最常出沒的急診室與醫療院所。」
讓民眾在最脆弱、也最容易被趁虛而入的時刻,第一時間建立正確的法律觀念與自我保護意識,等同於為社會施打一劑「預防疫苗」。這項建議獲得李局長的高度重視,並迅速付諸實行。不久後,各大醫院陸續可見宣導海報張貼上牆,成功從源頭降低黃牛介入的機率,也阻斷了許多不必要的糾紛與剝削,讓調解能回歸理性與公平。
六、結語:另一種形式的「濟世」
過去推廣優質藥物,是為了守護大眾健康;如今擔任調解委員,則是為了促進社會和諧。
從藥廠退休,是我職涯的一個段落終點,卻也是服務社會的全新起點。我發現,過往在職場中磨練出的耐心、身段與溝通能力,在化解鄰里紛爭或交通事故爭議時,依然能發揮關鍵力量。
當雙方最終簽下名字、握手言和的那一刻,那份成就感,與看見病患康復時的心情如出一轍。我依然是一名「業務」,只是現在推銷的是和諧,診斷的是紛爭,而最終開出的處方箋,叫做——圓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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