擔任臺中市南區調解委員這些年來,「公道伯」這個稱呼對我而言,既是街坊鄰居的信任,也是沉甸甸的責任。每當看到當事人從對立走向和解,那份喜悅遠超言語所能形容。調解不只是解決紛爭,更是在對立中尋找人性的交集,在衝突中搭建理解的橋樑。
車禍糾紛中的外交藝術
去年最後一天,調解室迎來一群特別的訪客。來自甘比亞的中興大學留學生阿甘,騎車時因路況不熟突然轉向,碰撞右側機車,導致駕駛王明連人帶車摔倒,機車滑行又撞上路邊違規停車的車輛。
陪同阿甘前來的,有翻譯、前來關心的興大教授、教會友人們,加上其他車輛的陪同人員,十幾人將調解室坐得滿滿的。無肇責的王明因骨折等傷害、車損、各類財損提出新台幣(下同)十六萬元賠償,當翻譯轉達金額時,阿甘的臉瞬間垮了下來,眼神充滿無助與惶恐。
教授低聲解釋:「阿甘靠獎學金來台,十六萬是天文數字,賠償金還需教會協助。」
我轉向王明,溫和地說:「王先生,我理解您的委屈。但阿甘離鄉背井來求學,發生意外,他比誰都自責。」
幾番溝通後,王明態度軟化:「其實,我也不是非要那麼多不可⋯⋯」
此時,違規停車的第三車駕駛楊雄,原本認為自己遭無妄之災,但經說明後,也理解其違規停車位置是否與事故發生具有因果關係,仍可能成為責任分配時的考量因素。他沉吟片刻,表示願賠償六千六百元吉利數字給王明「過運消災」。這舉動成了轉捩點,王明終於點頭:「看在阿甘是國際學生,也算是促進外交關係,七萬就好。」
調解室氣氛瞬間明亮。阿甘激動表達感謝,教授也鬆了口氣。我看著這一幕,心中滿是溫暖:「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,祝各位新年快樂,未來都平平安安。」
詐騙案中的同理心救贖
另一起案件讓我見證年輕人的一念之差與父母的痛心。
女大學生陳妍在父母和律師陪同下走進調解室,臉色蒼白。律師簡述案情:陳妍在網路上看到「輕鬆賺外快」廣告,對方聲稱只要提供銀行帳戶,每月就能領取三千元租金。涉世未深的她信以為真,將帳戶寄出。一個月後,帳戶被列為警示戶,警方依違反洗錢防制法和刑法詐欺罪嫌將她移送法辦。
對造張媽媽損失數十萬元,其中透過陳妍帳戶轉出的就有十二萬。調解時,張媽媽情緒激動:「那是我的退休金!你們知道我被騙後,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嗎?」
陳妍低頭落淚:「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⋯⋯我以為只是租帳戶⋯⋯」她的母親握著女兒的手,也紅了眼眶:「是我們沒教好孩子,對不起⋯⋯」
我靜聽雙方陳述,緩緩開口:「張媽媽,我完全理解您的憤怒與痛苦。錢被騙走的感受,任誰都難以承受。」轉向陳妍:「而妳,一個大學生,因為無知觸法,未來可能面臨刑事責任,教訓已經夠深刻了。」
關鍵在於找到平衡點。我單獨與張媽媽談話:「陳妍確實有錯,但她也是詐騙集團的被害人之一。她才二十歲,如果因為這次錯誤毀了一生,您心裡會好過嗎?」又與陳妍父母溝通:「您女兒確實因一時疏忽而造成他人損失,該承擔的責任不能逃避;但若能真誠面對錯誤,透過調解盡力彌補被害人的損失,相信被害人較能感受到誠意,而相關和解及賠償情形,日後也可能成為司法機關衡量的重要參考。」
幾輪協調後,張媽媽看著哭泣的年輕女孩,態度轉變:「我也是做母親的人⋯⋯看她這樣,我也難受。」最後同意以八萬元和解。
陳妍向張媽媽深深鞠躬:「對不起,我真的學到教訓了,謝謝您給我機會。」那一刻,我看見張媽媽眼中也有淚光。
調解的真諦
兩起截然不同的案件,同樣展現調解的核心價值:它不是輸贏的角力場,而是修復關係的起點。身為調解委員,我們沒有法官的法槌,卻有傾聽的耳朵;沒有法律的強制力,卻有促進對話的耐心。我們不是在判斷誰對誰錯,而是在尋找雙方都能接受的出路。
調解室裡,每個當事人都帶著故事而來。我們的任務是讓這些故事不至於以對立告終,而是能找到彼此理解的篇章。當雙方最終握手言和,那種成就感提醒我這份工作的意義──在這個充滿衝突的世界裡,我們仍然可以搭建橋樑,仍然可以相信人性中的善意。
每當調解成立,當事人帶著輕鬆表情離開,我知道,我又見證了一次人性的美好。這正是我以擔任南區調解委員為榮的原因,也是我持續這份工作的動力。在調解室這方小天地裡,我們創造的,是社會和諧的大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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